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将古书店里飞舞的尘埃照得像金粉一样。这是一家隐藏在现代都市角落里的旧书店,门外的车水马龙仿佛与这里隔绝了几个世纪,空气中弥漫着红茶与陈旧纸张混合的香气。
雷恩站在深色的胡桃木柜台后,修长的手指夹起一张凭空出现在桌案上的泛黄信笺。信纸边缘带着烧焦的痕迹,上面用只有他和凛能看懂的文字,浮现出这次的任务信息。
“这次要去的地方风沙很大,是个乱世。”雷恩淡淡地说道,将信纸递给正在擦拭书架的少女,“时间流速是一比六十。身份是省城大户人家的留洋少爷和他的贴身男仆。目标:回收古墓中的‘白毛玉角’。”
凛凑过来扫了一眼,原本作为店员的慵懒神色瞬间褪去。她熟练地走到店铺深处的穿衣镜前,一边解开围裙一边说道:“没问题,先生。在这个和平年代待久了,骨头都快生锈了。这次要扮男装吗?”
“嗯,名字叫阿林。”雷恩看着镜子里两人的倒影,“准备好了吗?我们要‘降临’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风铃响动,书店内的光影开始扭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将两人的身影瞬间吞没。
……
意识下沉,重组,再苏醒。
当雷恩再次睁开眼睛时,鼻腔里充斥着干燥的土腥味和劣质旱烟的呛人气息。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做工考究的宝蓝色绸缎长衫,手指上还戴着一枚象征身份的温润翡翠扳指。脑海中,无数属于“雷家三少爷”的记忆碎片迅速归位——父亲是省城商会会长,与督军有旧,这次二叔被绑,家里为了稳妥,不仅备了两千大洋,还让见过世面的三少爷亲自来赎人。
“先生……这具身体的视力不太好,书读多了果然伤眼。”
身侧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抱怨。雷恩转头,看见一个身形瘦小、戴着瓜皮小帽的书童正缩在马车角落里。那是凛。此刻她化名“阿林”,胸部被束带缠平,喉结处贴着精巧的伪装皮,看起来就是个还没长开的清秀少年。
“忍耐一下。”雷恩调整了一下坐姿,透过被风掀起的车帘,看向车外那片苍凉的黄土高原,“我们只是借用这一段路。”
车队正在荒原上艰难跋涉。护送——或者说押送他们的,是一群骑着瘦马、背着汉阳造步枪的响马。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眉骨斜劈到嘴角,正是这片地界上赫赫有名的匪首,赵麻子,人称“赵把头”。
赵把头虽然接着这单大生意,但心里并不踏实。这雷家背景太硬,要是真把这少爷弄死了,省城的督军一怒之下派兵剿匪,黑风寨怕是得连根拔起。但那两千大洋的箱子就在车上,又不免让人心里发痒。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坡停下歇脚。气氛有些诡异,几个土匪聚在一起,眼神时不时飘向马车。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土匪把手里的干粮一扔,晃晃悠悠地走到马车边。他看雷恩是个文弱书生,不好直接动手,便把目光转向了看起来更好欺负的书童阿林。这既是找乐子,也是一种试探——看看这雷家少爷到底是不是个只会读书的软蛋。
“喂,小兔崽子!”独眼土匪一脸不怀好意,伸手就要去摸阿林的脸,“长得细皮嫩肉的,比娘们儿还俊,下来给爷唱个曲儿?”
凛(阿林)微微后退一步,低着头没说话,看似害怕,实则是在压抑眼底的寒光。
“嘿!还敢躲?”独眼土匪觉得丢了面子,撸起袖子就要动粗,“把头!这一路闷得慌,我跟这小书童练练手,给大伙解解闷,不过分吧?”
远处的赵把头冷眼旁观,没有阻止。如果这主仆二人真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或许等到晚上,他就可以考虑只拿钱、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了,再伪造成意外。
雷恩放下了手中的水壶,轻轻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林,既然这位壮士有雅兴,你就陪他玩玩。点到为止,别伤了和气,毕竟赵把头还要靠我们雷家的面子在这一带混饭吃。”
这话里带着刺,既点了雷家的背景,又透着一股子从容。
“是,少爷。” 凛抬起头,那原本怯懦的眼神瞬间变得平静如水。她跳下马车,身形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独眼土匪狞笑着扑了上来,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抓凛的肩膀。然而,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凛的身影突然矮了一截。她没有硬碰硬,而是像一条滑溜的泥鳅,瞬间钻进了土匪的怀里,肩膀猛地一顶,脚下轻轻一绊。
“砰!” 一声闷响。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独眼土匪那两百斤的身躯突然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重重地砸在沙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凛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小厮模样,退回雷恩身边:“壮士承让了。”
全场死寂。 独眼土匪捂着腰在地上哼哼,半天爬不起来。 赵把头的瞳孔猛地收缩。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刚才那一招“四两拨千斤”,绝不是普通书童能会的,这是顶尖的练家子。
赵把头看向依旧端坐在车上喝水的雷恩,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一个书童都这么厉害,那这个稳如泰山的主子得是什么来头?要是真动了手,能不能杀掉不说,雷家的报复绝对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都他妈给我住手!”赵把头大吼一声,踢了一脚地上的独眼,“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还不快滚去牵马!”
转过头,赵把头对着雷恩拱了拱手,语气里没了之前的轻慢,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雷少爷调教的好下人。刚才多有得罪。”
雷恩微微颔首,眼神深邃:“把头客气了。钱是用来赎人的,不是用来买命的。大家求财,还是按规矩办事比较好。”
这一场比试,加上雷家背景的威慑,成了保命符。直到入夜,再也没有土匪敢对这主仆二人动歪心思。
夜深了,风更大了。 队伍宿在了一处废弃的义庄。虽然赵把头暂时压住了手下想黑吃黑的念头,但土匪的贪婪是压不住的。
几个尿急的土匪在义庄后的乱葬岗发现了一座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新坟,那是前朝大户人家的墓,红漆棺材露了一角。 “把头!有宝贝!” 贪婪最终战胜了恐惧。赵把头看了一眼远处闭目养神的雷恩,咬了咬牙:“挖!动静小点!别惊扰了雷少爷。”
棺盖被撬开,月光下,一具干瘪的尸体怀里抱着一截晶莹剔透的白色玉角。 “好东西!”之前那个挨揍的独眼土匪记吃不记打,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抓那玉角。
“别碰。”雷恩的声音突然在夜风中响起,带着警告。 但晚了。独眼的手指触碰到玉角的瞬间,干尸猛地颤抖,原本干瘪的皮肉瞬间充气般鼓胀,无数白毛疯狂钻出。 “吼——!!” 白凶起尸!
独眼土匪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长满白毛的大手结束了性命。怪物跳出棺材,刀枪不入,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开枪!快开枪!”赵把头吓得魂飞魄散,子弹打在怪物身上只溅起火星。 眼看弟兄们一个个倒下,赵把头被逼到了死角,手里攥着一捆土制炸药,这是最后的希望。 “炸死它!!”手下大喊。 “我……我瞄不准啊!这畜生动作太快了!”赵把头手抖得像筛糠,根本不敢扔。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只修长、稳定的手托住了他的手腕。 是雷恩。 在这修罗场中,这位少爷依旧冷静得可怕。
“别慌。”雷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深呼吸。阿林,封位。” 一道瘦小的身影窜出,凛一把石灰粉洒向怪物面门。怪物被迷眼,张口咆哮。
“放。” 雷恩推手。赵把头手中的炸药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正正好好落入怪物口中。
“轰隆——!!!” 怪物被炸得粉碎。
硝烟散去,赵把头瘫坐在地,看着雷恩,眼神从忌惮变成了彻底的敬畏。他知道,今晚如果不是这位少爷,他们全得死。
次日清晨。 雷恩示意凛将那箱两千大洋塞给赵把头:“把头,钱拿着。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赵把头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眼眶通红:“雷少爷!这钱我不能要!您救了我的命,这人我白送!我要是收了这钱,我赵麻子还算个人吗?”
雷恩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把头,一码归一码。杀怪是保命,是合作。赎人是生意,是规矩。拿着钱,带弟兄们做点正经买卖吧。” 赵把头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
三天后,县城的茶馆。 雷恩和凛已经完成了身体的交接准备。凛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的《关外日报》。 “剿匪大捷……惯匪赵麻子为掩护部下携带银圆撤退,独自断后,力竭被俘,今日枪决。”
凛放下报纸,看了一眼雷恩。 “走吧,阿林。该回去了。”雷恩在桌上留下一块大洋。 光影扭曲,嘈杂的民国市井瞬间远去。
……
“叮铃——” 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原本那种紧绷的、充满血腥味和土腥味的空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旧书纸张味道和淡淡的红茶香气。
雷恩身上的长衫变回了现代的白衬衫,而凛也扯掉了喉结上的伪装皮,长发散落下来,恢复了少女的模样。
“呼——!活过来了!” 凛毫无形象地趴在柜台上,像是要把肺里那些民国的灰尘都吐出来,“那个世界的味道太重了。先生,最后赵把头还是死了。报纸上说他是为了掩护手下才被抓的。”
雷恩走到展示柜前,将那枚已经净化过的“白毛玉角”放了进去。它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件普通的古董摆件。 “嗯。”
“明明我们给了他钱,也给了他活路。”凛有些不解地歪着头,“而且他最后对我们也挺讲义气的,为什么结局还是这样?”
雷恩将热水注入茶壶,氤氲的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凛,这就是因果。” 雷恩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对我们的‘义’,是因为我们比他强,家世让他忌惮,身手让他恐惧。但这改变不了他是个土匪的事实。那两千大洋可以买他的命,但买不回他以前杀过的那些无辜路人。”
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先生您坚持给他钱,并不是为了救他?”
“是为了了结这段因果。”雷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们是过客。钱给他,是完成‘雷少爷’的承诺;他怎么用,最后怎么死,那是那个世界的自我修正。我们不干涉审判。”
“稍微有点……残酷呢。”凛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很快又扬起了笑脸,“不过,那个年轻的真少爷醒来后发现自己成了大英雄,应该会很高兴吧?”
“那就是他的故事了。”雷恩喝了一口茶,看向窗外现代都市的霓虹灯,“好了,任务结束。今晚想吃什么?”
听到吃的,凛的眼睛瞬间亮了,之前的沉重一扫而光:“寿喜锅!要加特级牛肉!在那个世界啃了好几天的干粮,我都快变成干尸了!”
“好。”雷恩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放下了茶杯,“关店吧。去买牛肉。”
灯光熄灭,古书店的门扉紧闭。 那个关于关外、响马、怪物和人性的故事,被永远封存在了展示柜的角落里,随着那枚白玉角一起,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