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那条窄巷深处,有一家店叫“时之痕旧书店”。
招牌旧了,漆有点剥落。橱窗里摆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一把生锈的铜壶、几件看不出年代的瓷器。生意清淡,一天能来三个客人就算旺日。
雷恩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旧籍,灰色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凛在梯子上擦书脊,围裙干净,黑发扎成简单的马尾。
他们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这家店是落脚的地方,一个安静的锚点。店里总有一件古物——今天是书架最底层那块不起眼的旧木板——偶尔会发点光。那是门,能带他们去别的地方,办一些必须办的事。办完了,就能回来。
在这里,他们的能力被压得死死的,只能靠脑子和眼睛。去别的地方,才真正放得开。
今天,店里没客人。雨下得很大。
电话响了,是老刑警王。
“雷子,又得麻烦你了。”老王的声音带着雨夜的疲惫,“周承远那案子,密室杀人,门窗全锁死,现场还被雨和管家搅得一团糟。动机指向女儿,可证据链总差一口气。全乱套了。”
雷恩“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凛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先生,又是老王他们?”
“嗯。”
她歪头,小声抱怨:“这种案子……要是能在别的地方,有些技巧还能用得上。这里只能靠眼睛和脑子了。”
雷恩没回答,只拿了外套往外走。
雨像一条条银丝,砸在巷道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案子,本来该是经典的密室杀人,却因为意外因素成了棘手。
富商周承远,死在自家书房。胸口插着家传的古刃。门从里面反锁,钥匙在死者口袋里。窗户全关死,外阳台被雨冲得干净。房间内无挣扎痕迹,像是熟人近身刺杀后锁门离开——但怎么离开的?
女儿周雨晴有最明显的动机:继承纠纷、父女失和、童年目睹父亲家暴母亲,母亲十年前“失踪”后她一直怀疑父亲藏尸。
但这就是全部了。
警方第一轮调查卡死:
- 门窗锁死,无外人进入痕迹。
- 凶器古刃是家传,从书房墙上取下。
- 管家第一个发现尸体时惊慌失措,以为老爷自杀或意外,慌忙擦拭地面血迹、挪动书架上的古董(想“掩盖”尴尬),结果破坏了部分现场。
- 暴雨渗水模糊窗台,冲毁阳台可能痕迹。
- 女儿有不在场证明:管家作证案发时她在楼下客厅,但证词混乱(雨声太大、惊吓记忆模糊)。
- 死者日记残页写着愧疚的话,却没明确指向被杀。
- 古刃刀鞘上有微量纤维,但雨水稀释,无法确凿比对。
动机再强,也无法定罪。密室怎么破?凶手怎么离开?证据被意外破坏大半,警方无法抓人,只能放女儿回家监视。
老王他们卡了五天,才找上雷恩。
现场在城郊一栋老宅。雨小了些,却仍旧淅淅沥沥。
书房在二楼,门从里面反锁(锁芯完好,无撬痕)。窗户全关死,外阳台被雨冲得干净。古刃插在周承远胸口,刀柄微微倾斜。雷恩蹲下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观察——借着比常人稍强的夜视,他注意到刀柄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指甲划痕,像是慌乱握刀时留下的;刀口角度偏侧,不是正面刺入,更像从下方慌乱上挑。
凛在楼下跟仆人们聊天,回来小声汇报:“管家说小姐当晚情绪不对,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还上楼‘送茶’一次,但他说雨声太大,记不清时间顺序。他清理现场时,只擦了地面,没动衣柜。”
雷恩点头,目光落在书架上。几本书被挪动过,位置不对;书架后墙有轻微刮痕——管家挪动时留下的,却暴露了原本隐藏的细缝。
他重新串联所有间接证据:
- 女儿的心理创伤:童年误以为父亲杀了母亲(暴力阴影+传言)。
- 死者日记愧疚指向母亲离家自愿。
- 管家证词混乱,却反复提到“小姐上楼送茶后,老爷不久就安静了”。
- 刀鞘纤维与女儿家居服“可能”匹配。
- 刀柄倾斜+指甲划痕:慌乱近身刺杀。
- 密室谜题:门反锁,钥匙在死者口袋——凶手如何离开?
这些间接证据拼出一幅“熟人冲动杀人”的图,但缺直接物证和破密室的关键。
雷恩让凛再细搜女儿卧室和书房衣柜——警方第一轮太粗糙,管家清理时没动那里。
关键发现了。
女儿卧室衣柜深处,一件家居服袖口内侧,有隐蔽的血迹喷溅点(位置极隐,叠衣时遮住,雨水没渗到)。血迹量少,却与死者血型一致;袖口纤维断裂,与刀鞘微量纤维完全同源。
书房衣柜里,死者外套内袋,有一把备用钥匙——女儿“送茶”时,用备用钥匙锁门后离开,把原钥匙塞回死者口袋(慌乱中没塞稳,掉进口袋深处,第一轮搜身没细查)。
直接证据链闭合:
女儿上楼“送茶”,冲动刺杀父亲(侧挑角度+指甲划痕),慌乱锁门(用备用钥匙),塞回原钥匙离开。密室是假象——她有备用钥匙。血迹+纤维确凿指向她。管家意外清理地面,却无意保留了这些隐藏细节。
周雨晴崩溃了。
她跪在警局地板上,泪水混着雨水,声音嘶哑:“我以为他杀了妈妈……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忍不住了……”
行凶纯属冲动。密室谜题本该简单,却被暴雨和管家意外破坏拉长了调查。
案件结束。
老王拍着雷恩的肩膀,笑得牙都露出来了:“雷子,你小子就是牛!这备用钥匙和血迹要不是你细想,咱还得当成不可能犯罪放人。”
雷恩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回店的路上,雨终于停了。路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
凛撑着伞,还是习惯性靠近他半步。
“先生,这次真的好严谨……密室、间接到直接,全靠那些隐藏细节。”
雷恩推开店门,昏黄灯光洒下来,像一层温暖的纱。
他脱下外套,目光落在她身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旧事。
很久以前,他路过医院门口,看到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安静地坐在台阶上,从午后等到天黑。她不哭,也不闹,只是等。问她等谁,她说“等妈妈”。他陪她等到深夜,无人来接。她知道等不到,却仍旧坐着。他带她去吃饭,她顺从地跟上。从那天起,他就收留了她。
之后是漫长的抚养。教她生存、情报、格斗、礼仪……以及所有能用得上的语言。
他收留过不少孤儿,但能走到试炼这一步的极少——他的血不会对谁都有反应。那是一种极罕见的契合,至今只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很多年前另一个女孩。她有反应,选择了试炼,却没挺住。现在还在某个精神病院,疯疯癫癫。
第二次,就是她。
18岁那年,他把试炼告诉她——喝下他的血,会陷入恐怖幻觉,心里的贪念、恐惧、所有不好的念头都会具现。如果扛不住,就会崩溃。他把利害全说了,让她自己选。
她选了。
过程很痛苦,身心都被撕裂。但她挺过来了。血的联系觉醒后,她更强,也更依附。私下里,她叫他“主人”,小心翼翼,却带着温暖的笑。
现在,她就站在那儿,围裙干净,眼睛亮亮的,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雷恩收回思绪,开口了。
“凛。”
“哎?在。”她立刻站直,像是被点名的女仆。
“你……恨她吗?”
凛愣住,低头摆弄围裙边,指尖微微发白。
“……说不上来。”她声音很小,“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不回来?恨不恨……我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灯光下眼睛亮亮的,带着小心翼翼 的笑。
“可是,跟着主人,就是我的家啊。”
雷恩静静看着她,片刻后,淡淡“嗯”了一声。
凛嘴角弯起很轻的弧度。
“是,主人。”
古书店的钟滴答走着,像在守护他们的漫长光阴。
书架最底层,那块旧木板今天没发光。
还不是时候。